菡淤:另类的苗家虫屎茶

在机关逢迎数十年，我心我身均已疲惫，拔腿逃回书房，重操旧笔，总免不了以茶相伴。茶的优劣皆不讲究，本地的花茶、珠茶、毛尖和扬名的庐山云雾、西湖龙井、福建铁观音等都为杯中之物。时日久了，嗜茶成癖，外出时自然不忘备些好茶。

多年前随女友到福建游玩，在陇海海军某部，认识了小其，言谈一备，竟是茶友，小其他转回营房取来一只土罐，拧开，立时，一缕幽香徐徐而来，土罐中不见茶叶，但见粒状之物，其色如金，状如珠子。小其撮上几粒放入我的杯中，冲上水，我迫切地呷了一口，立时满嘴清甘缭绕，荡气回肠，心中瘀积、旅途劳顿，片刻到了九霄云外。小其自豪地说，这是他们家乡的屎茶！屎茶，好难听的名字，真是闻所未闻，却国色天香！

后来小其退役，几次相约前去品茶，他来信说：茶有两品，一为口品，二为眼品；眼品苗家屎茶，别有一番见识。去年我凑了个休假的机会，应邀前往。

小其是苗族，家在湘南，巫水流域至此已尽，而南岭山脉却茫茫苍苍。这一带海拔1000至13000米上下，一年生长季约330天，四季温暖潮湿，温差较小，尤其夏天，竟比湘北凉爽许多。小其的家乡俨然返璞归真所在，的确是出好茶的好地方，倒不知这屎茶如何得来。

时值谷雨前后，小其说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，这正是我们苗家制作屎茶的黄金季节，可使我一解眼馋。

是日，小其带我随苗家同胞一道上山采茶。雾气氤氲的大山深处，流水淙淙，鸟语花香，一路寻来，却不见一株茶树。小其见我疑惑，道：茶树近处也有，但要制好茶，须到山高雾深处采摘。好半天到得目的地，我早已大汗淋漓，猛抬眼，发现天上人间分毫难辨，植物气息汇聚如瀑，直扑鼻腔，舒心活肺，一身飘然如醉。再定眼，苗家同胞已在细心劳作了。这山中哪有我们常见的茶树？他们采摘的不限一种，我认识的有阔叶锥、野山楂、钩藤。经小其介绍。不认识的有苦茶、黄连、化香和糯米藤等。他们篓中都是这些植物的嫩叶片。

下山来，苗家同胞不敢怠慢，忙着制茶。制茶的方式不尽相同，有的将茶叶倒进开水翻滚的大锅中翻煮，有的倒进大甑，放在锅里蒸。小其说，这都是为了去涩味。几十分钟后，"茶叶"取出，摊在篾垫上，让太阳晒至七八成干，然后又收拢"茶叶"放进大木桶，放一层"茶叶"洒一层米水，装完便覆上油纸，再加上盖。看得出，这道工序是腐熟、发酵。几天后，木桶散出芳香时，"茶农"就又忙了起来，他们将"茶叶"倒进大竹篮内，或放或挂。小其说："屎茶就要来啦！"

小其告诉我，他的家乡有一种飞蛾，浑身是毛，这种昆虫多为夜间出动，一旦闻到"茶叶"的香味，就聚众而来，如蚕扑盖在"茶叶"上，这个时期是只见飞娥不见"茶"。小其介绍说：两三个月以后，篮子里除了叶茎就是又硬又细且圆的排泄物了。将这些排泄物晒干筛净，就是屎茶了。原来如此！小其说："当然啦，你没有时间，这还要几个月呢！"

屎茶，是当地苗家人一种传统的饮品。晚上，苗家人为了款待我，十几人聚在场院里，中间是一堆篝火，主人给我们每人筛一碗屎茶。我正要将碗送向嘴唇时，一群苗家姑娘从场外旋来，围着火堆翩翩起舞。小其说："品茶看舞是上等招待呢。"小其的父亲还告诉我：屎茶不但能除烦去腻、明目益思，还有降压凉血、生津止渴、健胃补脾和散瘀止痛的功效。

我一边品茶一边赏舞，身心早赴了仙界。

（作者：菡淤 来源：新华副刊 责编：艾文华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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