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酒的十六种状态

世间之事，常有可遇不可求者。苏州。红酒。老酒。杨梅酒。

红酒的因缘其实开始于"缘圆居"，在那里，我们有幸喝到刘总带去的红酒。聂总还说刘总有一个酒窖。这明显是诱惑我们的节奏。我们到底还是去看了，满墙都是红酒。我不懂酒，但总容易被眼前的气象所感染。恒温酒窖的现场感让人印象深刻。

刘总大气，在酒窖旁辟有专门喝茶的地方，也备好茶，烧水用铁壶，黝黑沉静间将水的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，低调内敛，不着一丝烟火气。待冲泡茶叶之际，却又奔腾张扬，浮沉有力。

酒窖是玻璃墙，从茶室一眼可见窖中好酒。好酒，好茶，在诱惑间切换，一个需要兴奋，一个需要沉静。喝茶之间，刘总的好酒适时而上。分酒之际，面对邑庐的赵静，主人颇有犹豫，也许是考虑她是否饮酒。没想到，这位来自东北的姐姐却是海量。

今晚，红酒的焦点在于标准化的意义和延展性。这对于今天茶业继续前行和突破来说是有非常重要的借鉴意义的。刘总说，在红酒领域，一个品酒师一个小时就有二万元的收入，并且，这个身份对红酒聚会选酒有掌控权。刘总笑言，周帅可以巡幸天下，以鉴茶事之。

我不懂红酒，但迷恋那种颜色。与红酒相对，国人多饮白酒。10月1日在随园，因病人阿林的论酒文章，惊才绝艳，惹得崔总、周帅与阿林对饮两杯杨梅酒，才恋恋不舍离开随园。据说，这酒，让人喝出了真正的杨梅味。

红酒讲年份，普洱也说老茶。酒自然也少不了陈年佳酿。在某种意义上，我们也可以说，茶与酒，如弈棋。酒就像象棋，每一步进攻都充满牺牲精神，过于棱角分明，常常磨刀霍霍；而茶像围棋，围而有节，战而有道，是以整体定输赢的。所以，古人煮酒论英雄，喝茶养定气。或如古剑铭所云：轻用其芒，动辄有伤，是为凶器，深藏若拙，临机取决，是为利器。金庸小说里，独孤求败四十岁以后，无招无式；吉川英治笔下，宫本武藏晚年以剑入禅，神武不杀。

灵秀才子古龙常在小说里写道：陈年竹叶青兑水，味道绝佳，不知真假。状元红和女儿红，透着青春与朝气，也是埋在地下多年的老酒。洞房花烛夜，金榜题名时，便是为喝这酒的。老酒虽美，却来之不易。据说，从前有个书生进京赶考，途中借宿，与店主之女饮酒谈诗，甚是投契，便借机求婚，店主之女出对联考他：冰（古时"冰"左边只写一点）冷酒，一点水，两点水，三点水。

这是一个拆字对，形意相随。书生苦思冥想，始终没辙，最后积劳成疾，死了。店主将其安葬在屋后。第二年，春回大地，百花齐放，书生的坟头百草不生，只长一株丁香花。店主之女本是聪敏之人，静思片刻，便知其意：丁香花，百字头，千字头，萬字头。

这故事还有一个版本。说是某朝新科状元被选为附马，花烛之夜，公主出对子考他：一滴两滴三滴冰冷酒，酒冷心暖。附马久思不得，羞愤交加，一命呜呼。公主很后悔，将他葬了，并在坟前石柱上刻下这上联。历经数代，竟成绝对。后来，有人旅居客店，受一丛丁香花的启发，对出了下联：百头千头萬头丁香花，花香情长。

老酒不易饮，老妻更不易得。话说宋真宗对隐士着迷，听闻杨朴擅长作诗，便召他来聊天，杨朴装孙子，说不会。真宗便问："你来的时候，可有人写诗送你？"杨朴答说，老婆写了首诗："更休落魄贪杯酒，亦磨猖狂爱吟诗。今日捉将官里去，这回断送老头皮！"

想来，杨朴先生和夫人平日里也是喝酒的，时间长了，人与酒就有了一种内在的温暖。"老头皮"这俏皮称呼便是酒里泡出来的。于是，杨夫人便和老公开起了玩笑：平日你贪杯吟诗，这次被官府捉去，怕是玩完了。后来，苏东坡获罪，临别时便说了这事，引得妻子大笑。这便是老酒的功力，老妻的妙处。

老酒暖身，老妻暖心，便易出老诗人。多年后，在乡愁中辗转缠绵，头发花白的余光中写到："酒入豪肠/七分酿成了月光/还有三分啸成剑气/秀口一吐/就是半个盛唐"。人诗俱老，一般胸襟，想来，余先生老酒老妻俱足，便做了回老诗人。

中国酒从神话故事里流淌出来，趟过夏商周，到达汉唐，穿越明清，直到今天：酌酒花间，李白是公元8世纪最洒脱的老酒；温润如酒，王维是柳色如烟里最温暖的老友；宿醉畏愁，柳永是北宋王朝最寂寞的老词人。喝酒，交际的艺术、英雄的豪气，政治的延伸，艺术家的胚胎，包裹过于细密和繁杂，反不及老酒、老妻、老诗人来得痛快和真挚。

随园中有联云：白云上茶，汉书下酒。皆气象宏大。

白云。舒朗。随性。变化万千。白云苍狗。

上茶。浮生三休，唯茶可饮。

汉书。视野。黎明。

下酒。随物赋形，格物致知。苏子美在沧浪亭。

病人阿林在随园。

某日。阳光明媚。午后。

半斤自酿的杨梅酒，倒在十六个杯子里。

十六种生命状态汩汩流出：

"醒、酷、醊、酹、醇、酙、酌、醍、醐、酣、醺、醉、酩、酊、酕、醄"。

阿林的杨梅酒。

有颜色的酒。

阿林饮酒的生命体验。

只属于阿林。

文图｜李明，茶业复兴编辑，微信号Lust2013。本文为2013年旧稿「苏州六记④」，周末版重新编辑发布。有些人名和地名可能略有出入，不复核对。